墨琰沒有離開江南。
他包下了云姝繡莊對面整座客棧最好的上房，窗戶正對著繡莊的門口。
他撤去了所有隨從和侍衛，像個最偏執的偷窺者，每日從清晨到日暮，遠遠地看著。
他看到云姝，不，是蘇婉，清晨打開鋪門，灑掃庭除，將一幅幅精美的繡品掛在廊下。
他看到那位顧清辭公子，會在午后帶著書卷過來，坐在窗邊安靜閱讀，偶爾抬頭，與正在刺繡的云姝相視一笑，那笑容里是無需言語的默契與溫情。
他看到云姝教那個叫“安安”的小女孩識字，拿著《千字文》，指著上面的字，耐心地念著。小女孩咯咯笑著撲進她懷里，她嗔怪地輕點孩子的鼻尖，眉眼彎彎，是墨琰從未見過的、屬于母親的光輝。
他還看到，她和她的夫君情深意篤，云姝笑著遞給他一盞茶，顧清辭接過，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低聲說了句什么，云姝的臉微微泛紅，那羞澀的模樣，比當年草原上那個大膽示愛的少女，更添了幾分動人的風韻。
這一切，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反復凌遲著墨琰的心。
他嫉妒得發狂，卻又卑微地貪戀著這偷窺來的、屬于“蘇婉”的鮮活氣息。
他開始笨拙地、甚至可以說是愚蠢地討好。
他派人送去價值連城的東珠，被原封不動退回。
他尋來江南最負盛名的云錦，每一匹都價值千金，退回。
他甚至命人快馬加鞭，從北境運來她曾經最愛吃的、用雪水釀制的奶糕，用冰鑒保存，送到繡莊門口。
奶糕被退了回來，冰鑒旁多了一錠碎銀，算是運費。
墨琰捏著那錠冰冷的銀子，站在客棧窗前，看著對面繡莊里，云姝正笑著給顧清辭斟茶，那畫面溫馨得刺眼。
他猛地將銀子砸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是瘋狂的猩紅。
他再也按捺不住，親自登門。
這一次，他換上了一身尋常富家公子的錦衣，卻掩不住通身的帝王氣度。
他提著那個裝著奶糕的食盒，站在繡莊門口，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
開門的是顧清辭。
他看到墨琰，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平靜的疏離。
他側身擋住門口，并未讓他進去的意思。
“陛下，”顧清辭語氣平和，卻字字如刀，“阿婉說過，她不認識你，也不想與你有任何瓜葛。你貴為天子，何必糾纏一個有夫之婦，徒增她的煩惱？”
墨琰盯著他，嫉妒和憤怒幾乎要沖破理智：“有夫之婦？她是朕的皇后！是朕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算什么東西？一個來歷不明的書生，也配站在她身邊？”
顧清辭并未動怒，反而微微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悲憫：“在她最需要丈夫的時候，你在哪里？在她泡在冰湖里的時候，在她侍女被杖斃的時候，在她被你心愛之人折辱、取血續命的時候，你在哪里？陛下，有些傷害，造成了就無法彌補。阿婉現在過得很好，請你……放過她。”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中墨琰心口最痛、最無法辯駁的傷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