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因為犯罪和疫情,耀祖和兒子,我都一年多沒有見到了。我渾渾噩噩地工作,每天戴著口罩,但心里并不害怕死。這是我人生中最失落、最迷茫的時期,某些東西在我心里粉碎了。我感到孤立無援,一無所有。臨近過年的時候,我媽媽打來電話。聽著媽媽唉聲嘆氣的聲音,我知道她沒有怪我疏于關心她和我爸,而且完全能理解我正在遭受的一切,恨不得替我分擔。掛掉電話,窗簾突然被一陣風吹起一角。窗外下起無聲的小雨,雨水混雜著灰塵的味道飄進來。我輾轉難眠,實在忍不住撥通了兒子的微信語音。很意外,他接了。聽到他喊了一聲媽媽,我立刻放聲大哭。我不停地哭啊哭啊,好像要把我心底里所有的眼淚都哭出來。媽媽是不是錯了我應該怎么辦我哽咽地問兒子。媽媽,那個少年在電話里說,發生了什么事耀祖因為搶劫被抓進去,判了十五年。耀祖舅舅那個成天被人笑話的耀祖是他。媽媽,你是不是想對我說,他是因為沒好好讀書,沒有學歷,所以只能賣魚,還被人騙。不,我喃喃地說,事情哪有這么簡單。但他不應該去搶劫啊,他媽媽怎么能承受啊,她對耀祖有那么多的期待!說到激動處,我的聲音有點兒變形。就是因為你們的期待,他都不敢大大方方地窮。他去搶劫,不是因為他窮到無法生存,而是他以為他的這種窮是恥辱的,是見不得人的,是需要藏起來的。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窮。是別人容不下他的窮,他才成了一個罪人。媽媽只是希望你能避免這樣的遭遇,不讓別人有機會給你難堪。媽媽,如果你不允許別人讓你難堪,他們就給不了你難堪。他說得很認真,像是為這句話思考了很久。你覺得是這樣的嗎我喃喃地說,我很虛弱,無力反駁。你試一試換個角度想一想。還有,媽媽,我知道你愛我,但是,你一定要先愛你自己。但愿我會。我在心里說,可是我所有的力氣都已經拿去愛你了。如果我只愛自己,你現在就得滾回來。我的錢還夠在郊區買一個安身之處。我當然沒有把這些說出口。雨在天亮的時候停了。窗外是濃重的霧氣覆蓋的樓房,一切都濕漉漉的,里里外外。那個時候我突然想起從前。想起我第一次去上學的那個清晨,想起我蜜月旅行的那個旅館,想起小時候的那條河,想起我和耀祖過家家時裝模作樣的待客姿勢,以及捕風捉影時的無端笑聲,這些已經離開太久了。現在,時間似乎變慢了,大地似乎變得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