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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書會那日,文廟前人擠得厲害。
各家書坊的紅幌子迎風招展,陸承業的攤位果然擺在正中。
書架上珠簾錦封,花團錦簇,像要把半條街的風頭都占盡。
我們的攤位在東側最邊上,不大。
桌上只平碼著幾冊《燈下女書》,旁邊壓著那兩卷長紙。
來往行人瞧見書名,多數都要多看一眼。
也有人低聲笑,說女人竟也敢出書了。
沒多久,錢典史果然來了。
他帶著兩個差役,皮笑肉不笑地停在我們攤前。
「裴掌柜,上回教訓還不夠?」
「這回竟還敢搬到文廟前來賣。」
裴四娘穩穩站著。
「大人要查,盡管查。」
錢典史翻了兩頁《燈下女書》,臉色一沉,正要發作,陸承業便慢悠悠踱了過來。
他生得斯文,穿得體面,笑起來甚至算得上和氣。
若不知底細,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張人臉底下,壓著多少臟事。
他接過書,故意當眾揚了揚。
「諸位都來聽聽。」
「這便是棠梨書坊近來賣得最熱的書。」
「教婦人認契、記賬、寫狀子,教得她們人人都想同夫家分個你我清楚。」
「世上之所以有家,有序,有父有子、有夫有婦,原就是因各守其分。」
「女子理內,男子理外,此乃天理。」
「可她們呢?」
「她們教女人認銀錢,今日要工錢,明日鬧和離,后日便想著逃家。」
「若人人都只認自己的理,不認家的理,不認夫家的理。」
「那老人誰奉養,孩子誰教養,門戶誰安穩?」
陸承業說到這里,微微一笑。
「我陸某賣的是圣賢書,守的是城中規矩。」
「你們這書,不是女書,是妖書。」
文廟前一下安靜了。
不少男人都點頭,像真覺得他這話有理。
我看著他那張臉,忽然明白了。
陸承業最難對付的,不是他賣了多少女人。
是他總能把吃人的話,說得像在講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