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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第一次在人前攜我出席。
席間目光如刺,我聽見有人在笑。
“便是那位?瞧著倒老實。”
“老實有什么用?聽說那地方窮得很,浣衣為生。”
“崔公子也是命苦,偏在她那里落了難。”
柳暮云立在人群中央,一身藕荷色春衫,盈盈含笑,仿佛沒聽見那些閑言。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我腹上。
只一瞬。
那夜,崔府走水。
火從柴房燒起,風助火勢,頃刻間吞了半座西院。
我被人從睡夢中拽起來時,濃煙已灌滿屋子。
崔玄度不知何時沖進來,用大氅裹住我,將我推出門檻。
“孩子!”我死死拽著他。
“孩子沒事。”他說,“你也不會有事。”
他把我交給管事,轉身又往回跑。
我看見他沖進火場,片刻后拖出一個人。
是柳暮云。
她伏在他懷里,髻發散亂,淚流滿面。
“玄度哥哥,我以為你要丟下我了”
崔玄度沒有推開她。
他抬頭,隔著火光望向我。
風很大,煙很濃。
我什么都看不清。
春宴后,崔府的風向變了。
管事來傳話時,腰彎得更低,話卻說得明白。
柳家退了親。
理由是柳暮云自知福薄,不敢高攀,自愿請去家廟帶發修行,為崔公子祈福。
崔母滿意了。崔父沉默了。
沒有人問過我。
崔玄度來院中見我時,我正收晾了半日的江魚干。
他站在廊下,隔著一道簾子。
“阿沅,”他說,“三年前我意外落水之事已經查清楚了,是柳家”
“我不在意。”我打斷他,只顧著將魚干收進竹簍。
“我在意。”他掀開簾子走進來,“我與她,從今往后便再無干系。”
我停住手。
“那你與我呢?”
我回頭望著他。
“你與我有干系嗎?”
他沉默不答。
我忽然不想等了。
“崔玄度,”我喚他的本名,“我不是在問你能不能娶我。我是在問你,記不記得自己說過什么。”
他喉結滾動。
“你說過,哪怕想起來了,也絕不丟下我。”
“可事實上呢?你記起了金陵,記起了柳暮云,記起了崔家、爵位、名節。你什么都記起來了。”
“你唯獨不記得舟郎。”
他站在簾影里,一動不動。
“舟郎在娘娘廟前跪過,”我說,“他說此生只愛我一人。”
“舟郎為我潛下江底,被礁石劃得滿身是傷。”
“舟郎會蹲在灶邊煨紅薯,他說要給我買條新船,開到江心看月亮。”
我的聲音哽住。
“我的舟郎,到底去哪里了呢?”
他始終沒有回答。
那夜,我收拾好包袱,推開院門。
雪不知何時又落了。
崔玄度立在雪里,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他沒有撐傘。
看見我,他動了動嘴唇。
“阿沅,”他說,“我不是舟郎了。”
他望著我。
我也望著他
“可我想他了。”
風很輕,雪很靜。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