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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沒動。
“知意?你聽見沒有?你快過來啊!你二嬸說已經在救護車上了!”
“媽,我在城東,大伯在城西。我過去也來不及。”
“那你去醫院等著啊!你快去!”
我翻了個身,聲音很平:“心內科的急診不歸我管。再說,今晚我不當班。”
我媽急了:“你怎么這么冷血?那是你親大伯!”
冷血。
上輩子這個詞我聽了一萬遍。
我冷血,我害死大伯,我拿回扣,我黑心,我庸醫。
這輩子我就真的冷血一次,讓你們看看什么叫冷。
“媽,救護車上有急救人員,醫院急診科也有醫生。我去不去,不影響搶救結果。”
“你——”
“我明天還要出門診。您到了醫院給我發消息,有什么情況我再看。”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閉上眼睛。
睡不著。
我盯著窗簾縫里透進來的路燈燈光,腦子里全是上輩子搶救室里那個畫面。大伯躺在手術臺上,臉是灰白色的,監護儀上的數字往下掉,怎么都拉不回來。
我的手開始發抖,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我把手塞進枕頭底下,強迫自己不要想。
三點零五分,我媽發來語音,我沒點開。
三點十二分,第二條。
三點二十分,第三條。
我沒有聽。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打開手機,家族群里已經炸了。
二嬸:“建國走了救護車還沒到醫院人就不行了天塌了啊”
三叔:“怎么會這樣?手術不是做得挺好嗎?這才幾天,人怎么就沒了?”
大姑:“我就說那個支架不能放!放進去就是禍害!好好的一個人,進去做了個手術,出來沒幾天人就沒了!”
二嬸:“大師說了支架是異物,身體會排斥,得趕緊用中藥把排斥反應壓下去。我們都照做了,怎么還是不行呢?大師說建國要是聽話喝藥,肯定沒事的”
三叔:“是不是醫院手術沒做好?我問過別人,人家說支架手術很簡單,根本不可能出事。肯定是醫院的問題!”
大姑:“對對對,肯定是醫院的問題!建國身體一向硬朗,要不是手術出了問題,怎么可能說沒就沒?”
我媽沒說話。
我把群消息從頭看到尾,看到最后一句話,嘴角動了動。
上輩子,大伯死后,他們也是這套說辭。
大師的話是圣旨,醫院的話是放屁。
病人死了,要么怪醫院手術沒做好,要么怪醫生拿回扣,反正跟他們信的大師沒關系。
我把手機放下,洗漱,換衣服,出門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