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日寇正式宣布無條件投降。
辛棄疾蹲在院里的石磨旁邊擦槍,聽到莊子里有人扯著嗓子喊“鬼子投降了”,他站起來跑到院門口,看著莊子里的人從各自的屋里涌出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又哭又笑的,老頭老太太相互攙扶著站在巷口,眼淚順著老人眼角的皺紋淌下來,嘴里反復(fù)念叨著:“熬到頭了,熬到頭了。
”他把槍栓重新推上去,抬頭看了一眼微山湖里開得正好的藕花。
當初和她分別時,藕花已經(jīng)謝了,自己在給她唱“鬼子的末日就要來到”。
現(xiàn)在這一天真的到了,他,他和小坡被編入魯中南第六縱隊,從游擊隊變成了野戰(zhàn)軍。
老洪站在隊前把鐵道游擊隊那面被子彈打出了好幾個窟窿的旗子疊好,交給上級派來的同志,轉(zhuǎn)身看著隊員們:“同志們,打了一回仗,戰(zhàn)友一場,今天分開了,往后不管走到哪里,初心別忘了。
”“小辛,去不去看新成立的文工團排練?”散隊以后,小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打趣,“聽說團里有個女同志唱沂蒙小調(diào)特別好聽。
”“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辛棄疾知道他在笑什么,懶得搭理。
整個解放軍都在整編,她那里大概也在重新調(diào)配力量。
最后一次在大明湖邊見面時,她對他說再見。
這不是承諾,不是約定,是他們兩個人各自站在自己的戰(zhàn)線上,隔著槍林彈雨朝對方望了一眼,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那張照片,沒有再拿出來,照片上的每一個細節(jié)他都已經(jīng)記得清清楚楚了。
小坡抱著土琵琶靠在墻上等他,看見他過來把土琵琶往他手里一塞:“這回唱個我聽得懂的。
”辛棄疾接過琵琶按上琴弦,沒有唱詞,彈了一段極慢極緩的曲子。
小坡歪著頭聽了一會兒,覺得這調(diào)子耳熟,肯定在哪兒聽過——是《教我如何不想她》。
劉半農(nóng)先生寫的詞,趙元任先生譜的曲,唱的是思念一個人,土琵琶的弦音澀澀的,被初冬的冷風(fēng)散在營區(qū)光禿禿的楊樹梢頭。
“天上飄著些微云,地上吹著些微風(fēng)。
啊——”小坡忽然開口唱了起來,”微風(fēng)吹動了我頭發(fā),教我如何不想她?”辛棄疾的手指在弦上頓了一下,他繼續(xù)撥下去,跟著小坡的聲音也唱了。
兩個人并排坐在臺階上,一個彈著土琵琶,一個晃著腿打拍子,低聲唱完了整支歌:“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魚兒慢慢游。
啊!燕子你說些什么話?教我如何不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