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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堿與青苔 (第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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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節上的鹽堿洗不掉的那些年,我總夢見水。

是能泡軟皸裂掌紋的潮,順著青石板縫漫上來,裹著青苔的氣。檐角的水滴落下來,砸在竹骨傘面上,聲響輕得能接住我半世沒處落的腳步。他們說,那地方叫江南。

這念想是從沙礫里長出來的。風里永遠帶著碎石子的年月,喉嚨里總卡著半口吐不出的沙,我便把那片水在心里磨了千遍萬遍。磨成小橋下靜得發沉的流水,磨成青瓦巷里化不開的薄霧,磨成雨絲落在肩頭時,輕得像嘆息的觸感。我以為只要到了那里,嵌進骨頭縫里的旱意,就能被潤開了。

為了這一點潤,我把鞋底磨穿了三層。咽過帶沙的風,啃過巖縫里發苦的草,把自己折成能塞進任何一道山縫的形狀,在顛簸的浪濤里把自己揉碎了又拼起來。所有吞下去的磨折,都成了鋪向那片水的路,我踩著它們往前走,心里只念著:到了就好了,到了,就有地方落了。

等我真的踩在青石板上,才發現潮氣是冷的。

它裹著朽木與霉斑的氣息,無孔不入地往骨頭縫里鉆。我盼了半生的雨,就這么沒日沒夜地落著,把天和地都泡成了模糊的一團。我摸遍了巷子里的每一面墻,沒有能容下我的檐;攥在手里、在夢里撐了無數次的竹骨傘,攤開才發現,只是一把枯透了的蘆葦。巷子里人來人往,腳步都輕,傘面挨著傘面,卻沒有一雙眼睛,能看見我喉嚨里卡了半輩子的沙。

我縮在巷尾漏雨的破屋里。墻皮上的霉斑一圈圈擴著,像我掌紋里越陷越深的鹽堿。白天踩著積水出去,找一口能壓下沙意的吃食;夜里貼著墻根站,看對面窗子里的燈影晃,笑語聲隔著雨飄過來,軟乎乎的,卻像碎石子一樣,磨得耳膜發疼。關上門,黑暗裹著潮氣涌上來,我把自己蜷成一團,像那年縮在荒漠的巖縫里,一樣的冷,一樣的沒處躲。

原來我翻過山越過海,只是從一片荒漠,走進了另一片濕冷的荒漠。

那天的雨砸得屋瓦亂響,像荒漠里刮了整夜的風。我摸著墻根撿來的鐵片,銹跡蹭過腕間的時候,竟比落了半輩子的雨還要軟。血就那么一滴一滴落下來,滴在發黑的地板上,暈開一朵朵紅,像我夢里開在雨里的花,悄無聲息地滲進泥里,和青石板縫里的青苔長在了一起。

恍惚間,我真的站在了那條巷子里。雨絲落在臉上,暖的,沒有朽木的霉味,手里的傘骨穩穩的,檐下有人朝我伸手,眼里盛著我半輩子沒見過的潤。

血順著腕間往下淌,意識像被雨泡軟的紙,一點點沉下去。渾身發冷的時候,我才聞見那股熟悉的潮氣——它從來不在江南的巷子里。它在我那年荒漠清晨含在嘴里的晨露里,在我磨穿的鞋底浸的汗里,在我腕間淌出來的、暖乎乎的血里。

我給自己造了一片能停靠的岸,又親手把它淹死在了這場沒日沒夜的雨里。

潮聲徹底退下去的時候,世界只剩一片漫無邊際的冷。

原來荒漠的盡頭,從來沒有江南。

只有我自己,和手里攥了半輩子的、一把化不開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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