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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過崔昭會喜歡這幅畫。
但這幅畫原本就是為了他畫的。
崔昭雖然是清河崔氏的嫡長子,卻自幼跟隨師父四處游歷,在江南和西北的書院都讀過書,在上京的日子并不多。
這兩年更是要去西北軍中歷練。
刀槍不長眼,崔家的老太君因為這回事哭了好多回,就急著等我及笄后同他成親,把崔昭一顆漂泊的心定下來才好。
可我覺得,行軍打仗也沒什么不好。
上京的條條框框從未束縛過崔昭,他是那樣溫潤而自由。
我違背崔家意愿,耗費幾個月,才畫出一幅洗兵圖出來。
預祝他早日如天兵凱旋,得償所愿。
但我沒想到,我先等到了他的退婚。這副畫沒能送出去,但兜兜轉轉,終究還是到了他的手里。
高臺上的老頭已經給崔昭指明了我的方向。
所幸我戴著面紗,轉身就帶著婢女匆匆離開。
事到如今,何必相見,徒增彼此困擾。
我剛踏上石橋,就被崔昭從后面叫住,遲遲不肯轉身。
崔昭十歲就敢出使使臣,此刻聲音卻啞,他道:「在下,清河崔昭,敢問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不知姑娘,可有婚配?
這才是他真想問的話。
我自知躲不過去,只能轉過身去。
恰逢抬著花燈的商販經過我身邊,面紗被花燈上的棱角給不經意帶落。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我看見崔昭眼里的驚艷,隨著明耀的花燈離去,竟然悄然變成震驚。
我將手攏入袖口之中,輕聲道:「崔公子,好久不見。」
崔昭一生最恨規束。
從沒想過命運會給他開這么大的玩笑。
他沒能想過,讓他一見鐘情的畫作,竟會出自他退婚的前未婚妻。
他默然片刻,道:「聽聞以往女學都放置畫在承德樓,今年倒有了變數。」
我安靜地看著他:「不是女學的變數,是我的變數。」
「自從被退婚后,我上不了女學,畫作也進不得承德樓,才出此下策。」
崔昭猛然抬眼,不敢置信。他自幼游歷四方,從未想過在上京,他一句退婚,足以封死我所有退路。
我幾乎是在忍淚:
「襁褓之約,本非你愿,我明白。我這樣的女子,并非你喜,我知道。」
「可是崔昭,你有沒有想過,我該怎么辦呢?」
聽聞崔家子,心懷天下,立下功績不可勝數。
他只是。
從未憐憫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