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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節,大雪紛飛。
我按慣例,在城外的普濟寺設棚施粥。
馬車剛停穩,我就聽見外面一陣騷動。
小桃掀開簾子,臉色難看地低聲道:
“夫人,是是裴景致。”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乞丐,瘋了一樣擠開領粥的人群,沖到了我的馬車前,“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若不是他那雙依舊陰鷙的眼睛,我幾乎認不出,這便是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武安侯世子。
他渾身散發著惡臭,臉上滿是凍瘡和污泥,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只剩下一副骨架。
“云清!云清是我!”
他抬起頭,那張被風雪摧殘得不成樣子的臉上,竟流下了兩行滾燙的濁淚。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一邊說,一邊左右開弓,狠狠地扇著自己的耳光,每一巴掌都用盡了力氣,打得“啪啪”作響。
“我不該鬼迷心竅,不該聽信顏若歡那個賤人的鬼話!是我瞎了眼,是我有眼無珠!”
“那些被我視為糟粕的柴米油鹽,那些被我唾棄的尊榮富貴,原來全是你給我的!沒了你,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個廢物!”
他哭得涕泗橫流,像個迷途知返的孩子,膝行著向前,試圖抓住我的車轅,那雙骯臟的手在半空中不住地顫抖。
“云清,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回到你身邊,哪怕是做牛做馬,只要能讓我留在你身邊”
周圍的百姓對著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我始終沒有下車,連車簾都未曾撩起半分。
我只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錦簾,聽著他在外面聲嘶力竭地懺悔,心底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更何況,他的深情,只是因為他如今一無所有了。
許久,我才淡淡地開了口。
“我那驚鴻班,最近新排了一出戲,叫《棄犬記》。”
裴景致的哭聲戛然而止,他錯愕地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希冀的光。
“戲里正好缺一個角色,演那條被主人趕出家門后,又搖尾乞憐,想爬回門口討食的癩皮狗。”
“你若愿意去戲臺子上本色出演,演上十天。”
我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我賞你十兩銀子,夠你買身干凈衣服,體面地去投河了。”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裴景致眼中最后一點火苗。
他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從震驚,到屈辱,再到徹底的絕望。
周圍爆發出毫不掩飾的哄笑聲。
“噗——哈哈哈,沈老板真是殺人誅心啊!”
“演狗?我看他都不用演,直接栓條鏈子上去就行了!”
那些刺耳的笑聲,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景致再也撐不住,他發出一聲凄厲哀嚎,雙手抱著頭,像條真正的瘋狗一樣,在雪地里崩潰地打滾,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