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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口的,是我的舅舅,趙強。
他局促地站在滴水的屋檐下,渾身濕透,看著像只落水狗。
“悅悅,住這種地方,受苦了吧?”
他擠進我狹窄的房間,四處打量,“聽舅舅的,回家吧。你媽住院了。”
我手里正在削鉛筆的小刀頓了一下,筆尖斷了。
“如果是來做說客的,請回?!蔽依淅涞刂匦履贸鲆恢ЧP,“如果是來借錢的,沒有。”
舅舅嘆了口氣,自顧自地坐在我唯一的塑料凳子上,點了一根煙。
“你這孩子,心怎么這么硬?你媽是因為林燦的事急火攻心,腦溢血,差點沒救回來?,F在雖然醒了,但半邊身子動不了?!?/p>
他吐出一口煙圈,隔著煙霧看我,“悅悅,我知道你恨那個積分銀行。但你知不知道,這套制度,最早是你爸提出來的?”
我猛地抬頭,死死盯著他:“你撒謊。爸最疼我,他不會把家變成生意。”
“你爸是疼你,但他更怕你媽活不下去?!?/p>
舅舅彈了彈煙灰,開始講述一段我從未聽過的往事。
“十年前,你爸查出肝癌晚期。家里當時為了給他治病,掏空了家底,還欠了一屁股債。你媽那時候天天以淚洗面,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p>
“是你爸,在病床上拿著那個本子,給你媽畫了一張大餅。他說:‘蘭啊,咱們把債當積分,你只要攢夠了一百萬分,我就能好,咱們的日子就能過下去?!?/p>
舅舅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爸是想給你媽一個活下去的盼頭。后來他走了,你媽卻魔怔了。她覺得是你爸騙了她,或者是她分攢得不夠快。她怕窮,怕還在襁褓里的燦燦餓死,怕債主上門。于是,她把這個大餅變成了鐵律,用來控制一切她能控制的東西?!?/p>
“悅悅,你媽變成這樣,是因為她太苦了。她一個女人,拉扯大你們兩個,還清了債務,她容易嗎?她是嚴厲,是偏心,但那是因為她覺得你是姐姐,你像你爸,你能抗事兒。她把軟弱都給了燦燦,把嚴厲都給了你,是因為她把你當成了家里的頂梁柱??!”
舅舅說著,眼眶紅了,伸手想來拍我的肩膀,“天下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你媽現在躺在床上,嘴里喊的不是燦燦,是你啊。她說她后悔了,不該逼你太緊。悅悅,跟舅舅回去吧,那個家不能沒有你?!?/p>
這番話,若是換作以前的我,或許真的會痛哭流涕,會為了這遲來的看重而原諒一切。
“她是想把我當頂梁柱,還是想把我當這輩子的取款機?”
我看著舅舅,心中沒有感動,只有冷漠。
我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鐵盒,那是爸爸留給我的遺物,里面只有幾張泛黃的照片和一封未寄出的信。
“舅舅,你這故事編得真感人。如果我沒有在七歲那年聽到你們的談話,我差點就信了?!?/p>
舅舅的表情僵住了:“什什么談話?”
我站起身,逼視著他,一步步將他逼退到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