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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第1頁)

女德學校查封那天,下了小雨。

母親站在大門外,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

她沒進。

門口圍了很多記者,長槍短炮對著那扇貼了封條的鐵門。

有人認出她。

“周律師,請問您打這個官司是因為女兒嗎?”

她沒回答。

“有傳言說您女兒也曾在這所學校就讀,是否屬實?”

她沒回答。

“您打這個官司是贖罪嗎?”

她站住了。

轉過頭。

“我是因為虧欠。”她說。

“她是我女兒。我把她送進去,現在她沒了。這個案子我不打,誰打?”

記者還想問,她已經走進雨里。

那天下午她去了墓園。

雨停了,風還冷。

她一個人站在碑前。

沒有帶花,也沒有帶吃的。

她只是站著。

“恩恩。”她說。

“學校關了。”

“校長判了七年。”

風把她頭發吹亂,她沒理。

“你小時候問我,媽媽你為什么要當律師。”

“我說,因為可以幫到很多人。”

她頓了頓。

“這二十年我幫了很多人。”

“唯獨沒幫過你。”

碑上沒有回應。

她站了很久。

直到守園人過來,說快閉園了。

她點點頭,轉身。

走出幾步,又停住。

她回頭看著那塊碑,看著碑上那張十七歲的登記照。

“恩恩。”

“媽媽下周還來。”

律所的人發現她變了。

以前她接案子,挑勝算高的。

現在她接的,全是封閉式學校、體罰、非法拘禁。

勝算不高,賠償也少。

助理說,周律,這種案子我們接一個虧一個。

她說,那就虧。

助理說,所里要發不出工資了。

她把自己那張存了二十年的卡推到桌上。

“先從這個卡里支。”

那是她給我準備的留學基金。

三十二萬。

沒花出去。

第一筆款項撥給了一個從河北某女德班逃出來的女孩,十七歲,父母不管,沒人接。

母親托人把她送到山東老家一個遠房親戚那里,繼續讀高三。

女孩上車前,回頭看她。

“周阿姨,”她說,“你是個好人。”

母親沒說話。

她只是把她的手機號寫在女孩手心里。

“有事打電話。”

女孩點點頭,轉身走了。

母親站在車站,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檢票口。

她想起二十三年前,送我去幼兒園。

我背著小書包,回頭朝她揮手。

“媽媽早點來接我!”

她說好。

那天她開庭開到晚上八點。

接到我時,我已經在門衛室睡著了,臉上掛著淚痕。

她沒有道歉。

她只是把我抱上自行車后座,說抱緊了,回家。

那一年我四歲。

二十二歲那年,我給她打最后一通電話。

我求她帶我回家。

她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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