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個月后。
春暖花開,四九城里迎來了一場熱鬧的婚禮。
我穿著嶄新的紅列寧裝,胸前別著大紅花。
顧晝牽著我的手,給滿屋子的戰友敬酒。
沒有繁文縟節,只有發自內心的笑聲。
大院對面的小巷子深處。
宋廷洲縮在陰暗的角落里,像一只見不得光的臭蟲。
他偷跑出勞教所,一路沿街乞討來到北平,就是為了看我最后一眼。
看著我對著顧晝笑得那樣明媚。
宋廷洲覺得喉嚨里翻滾著一股鐵銹味。
這原本該是他的妻子,是他親手把她推向了別人。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顧晝低頭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宋廷洲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劇烈的絞痛瞬間擊穿了他的心臟。
他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骯臟的泥水里。
意識下墜的瞬間,無數陌生的畫面如走馬燈般塞進他的腦海。
畫面里,當年的溫知遙掏出情書喚醒了他的記憶,林小荷卻因為意氣用事跳了河,沒救回來。
恢復記憶的他,深知是自己的失憶和輕信釀成了這場悲劇。
看著知遙因為心臟病日漸衰弱,他陷入了極度的自責與自我厭惡。
這漫長的十年婚后生活,他從來不肯碰她一下,每天對著林小荷的照片睡在堅硬的木板床上。
所有人都以為他在懷念林小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懲罰自己。
他覺得自己這具滿是罪孽的軀體,根本不配觸碰他圣潔的月亮。
直到知遙心衰彌留之際,他看著她終于不用再受病痛與這場絕望婚姻的折磨,才如釋重負地嘆出那句:
“這輩子就這樣了,下輩子放過我吧。”
放過我這個混蛋,別再愛我了。
知遙死后,他行尸走肉般活到了六十歲。
滿頭白發的他跪在神像前,將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信徒宋廷洲,愿受十八層地獄烈火焚身之苦。”
“求神明大發慈悲,讓知遙重活一世。”
“讓她躲開我,去尋個好人家,哪怕下輩子放過我,別再讓我臟了她的輪回之路。”
原來
宋廷洲在陰溝里猛地睜開雙眼。
巷子外,婚禮的鞭炮聲震耳欲聾。
他趴在地上,又哭又笑,眼淚和著泥水糊了滿臉。
“知遙祝你新婚快樂”
“我也如你所愿。”
風吹過巷口,卷起幾張紅色的爆竹紙。
幾天后,街道辦的人在城外的破廟里發現了一個瘋子。
他穿著破衣爛衫,手里攥著一把黑灰,對著神像不停地磕頭。
每磕一次,嘴里就念叨一句。
“我的月亮,不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