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下胡八一、眼鏡男、阿斌和陳輝。
“小陳兄弟,接下來有什么打算?”胡八一摸出煙,自已點了一支,又把煙盒遞向陳輝。
陳輝擺手:“不會,謝了。”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然后才說,“剛來,還沒著落。胡哥這邊,如果需要跑跑腿、看看消息的,我手腳還算利索。”
他沒有直接求收留,而是暗示自已可以讓事。姿態不卑不亢。
胡八一吸了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裊裊升起。他沒立刻回答,似乎在權衡。讓他們這行,最看重可靠和嘴嚴。陳輝今天表現出的機警、鎮定和那點“路見不平”(雖然更多是為了自已),給他留下了印象。而且,一個無根無底、急需立足的“盲流”,用起來或許更順手,也更容易控制。
“我這兒廟小,”胡八一緩緩開口,“不過,最近確實需要個生面孔,幫忙去一些地方打聽打聽行情,遞遞消息。包吃住,一個月……”他報了個數,不多,甚至有點少,但足夠一個單身漢在底層勉強糊口。
陳輝沒有任何猶豫:“成。”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份工作,更是一張進入這個灰色邊緣網絡的入門券。有了暫時的落腳點,有了信息渠道,他才能謀劃下一步。
“阿斌,帶他去后面小間安頓一下。”胡八一對花襯衫青年吩咐道,“把規矩跟他說說。”
阿斌應了一聲,沖陳輝歪了歪頭:“跟我來。”
所謂“后面小間”,其實是店鋪后面隔出來的一個極小、極暗的雜物間,勉強能放下一張行軍床和一個破柜子,沒有窗戶,只在門上方有個小小的透氣孔。但對于陳輝來說,這已經是天堂——一個可以暫時遮風避雨、不再擔心隨時被市容清理的角落。
阿斌簡單交代了幾句:不許帶生人來,不許打聽不該打聽的,手腳干凈,嘴要嚴。平時沒事就在店里幫忙看看,或者按照胡哥的吩咐去跑腿。
陳輝一一應下。
躺在硬邦邦的行軍床上,身下是帶著霉味的舊褥子,陳輝睜著眼睛,看著頭頂低矮、漆黑的天花板。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火車站外的風聲、市容管理員的呵斥、皮夾克混混的罵聲、點鈔的沙沙聲,以及胡八一那句“這碗飯,沒那么容易吃”。
他慢慢抬起手,從內袋里摸出那幾張皺巴巴的十元鈔票,在絕對的黑暗中,用手指細細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第一筆資金,拿到了。
一個暫且安身的窩,有了。
一條危險的、但可能通往財富的信息渠道,搭上了。
身l依舊疲憊,胃里依舊空虛,但一股冰冷而灼熱的火焰,卻在他眼底深處悄然燃起。
這只是開始。
在這遍地黃金與荊棘的九十年代,他這只意外闖入的“盲流”,必須用盡一切手段,抓住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國庫券的差價,只是第一塊墊腳石。
他閉上限,腦海中更龐大的圖景逐漸清晰——那些關于1992年,關于上海,關于那個即將掀起狂潮、改變無數人命運的“認購證”的記憶碎片,開始劇烈地涌動起來。
活下去,然后,抓住它。
這一次,命運必須掌握在自已手里。
他攥緊了手里的鈔票,在混雜著霉味和煙草氣的黑暗中,沉沉睡去。明天,將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