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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彥澤開始重新布置裴瑯嬛生前住的那個院子。
不,現(xiàn)在不能叫“院子”了,那場大火燒得只剩斷壁殘垣。
他命人在原址上重建,建了一座暖閣。
“按她可能喜歡的樣子布置。”他對工匠說,“要亮堂,要有色彩,要擺滿鮮花。”
工匠們面面相覷。
他們誰也不知道“裴娘子”喜歡什么樣子。
只能按照蕭彥澤模糊的描述,盡量布置得溫馨明亮:窗子開得很大,陽光能灑滿整個屋子;墻上掛了色彩鮮艷的畫卷,雖然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桌上擺著時令鮮花,雖然她可能從未見過這么多花。
暖閣布置好后,蕭彥澤走進去,卻覺得無比刺眼。
太亮了,太鮮艷了,太不像她了。
她住的地方,總是昏暗的,陳設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連面鏡子都沒有。
蕭彥澤站在暖閣中央,看著滿室明媚,忽然覺得這是一場拙劣的模仿秀。
他模仿著他想象中的、她可能喜歡的樣子。
可他連她真正喜歡什么都不知道。
他召來蕓蕓。
蕓蕓傷勢已好些,但依舊瘦弱,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她喜歡吃什么?”蕭彥澤問。
蕓蕓木然答:“生病前,喜歡江寧的梅花糕。后來什么都吃不下,藥比飯多。”
梅花糕。
蕭彥澤記下了。
“喜歡什么花?”
“梅花。但大人您不讓種,說看到梅花就想到江寧,想到裴家。”
蕭彥澤心臟一抽。
是了,他不讓她種梅花,不讓她看梅花,不讓她提江寧。
他要把她和過去徹底割裂。
“她平時做什么?”
“發(fā)呆。看書——如果還能找到書的話。偷偷做針線。望著小小姐院子的方向。”
每一個答案,都像一把刀,扎在蕭彥澤心上。
他揮揮手,讓蕓蕓退下。
獨自坐在暖閣里,對著滿室虛假的溫馨,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冬日。
他心情不錯——為什么心情不錯,已經(jīng)忘了。
路過她那個冷僻的院子時,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香味。
不是藥味,是梅花香。
他鬼使神差地走進去,推開她虛掩的房門。
她靠坐在榻上,身上蓋著薄毯,膝頭攤著一卷書,竟睡著了。
夕陽余暉從窗欞灑進來,給她蒼白的臉鍍上一層淺金。
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息輕淺,胸口微微起伏。
那一刻,她安靜得像個孩子。
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死寂,只有疲憊的、脆弱的寧靜。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沒有進去,沒有叫醒她,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冷嘲熱諷。
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后,轉身走了。
那是他記憶中,極少有的、不帶戾氣和算計的關于她的畫面。
如今回想起來,卻像一根針,細細密密地扎在心尖上。
原來她也有這樣安靜睡去的時候。
原來她也會在藥味中,偷偷攢下一點梅花香。
原來他曾經(jīng),離她那樣近。
近到只要伸手,就能觸碰到。
可他轉身走了。
就像他人生中許多次那樣,在她需要的時候,轉身走了。
蕭彥澤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掌心。
暖閣里陽光明媚,鮮花芬芳。
可他只覺得冷。
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