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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指向那尊泥像,聲音陡然拔高:“她不是什么神女!她只是個被我玩弄、被我折磨、最后死得連尸骨都不剩的可憐女人!你們拜她?拜什么?拜她的愚蠢,還是拜我的殘忍?!”
祠內死寂。
鄉民們被他話語中的血腥與瘋狂震懾,一時無人敢言。
只有老翁,沉默良久,緩緩道:“將軍說的是真是假,老朽不知。老朽只知道,當年江寧城破,是裴娘子跪在您馬前,求您止殺。她救了數萬條性命。至于她后來如何——”
老翁抬起混濁的眼,直視蕭彥澤,“那是將軍您與她之間的事,我們百姓,只記得恩情。”
蕭彥澤像是被什么重物擊中,踉蹌后退一步。
老翁繼續道:“將軍若執意拆祠,我們無力阻攔,但人心所向,不是一座祠能拆盡的,裴娘子活在我們心里,您拆了泥像,我們心里還有。”
說完,老翁緩緩跪下,朝著泥像拜了三拜。
他身后的鄉民,也陸續跪下,無人看蕭彥澤一眼。
蕭彥澤站在那兒,看著滿祠跪拜的百姓,看著那尊低眉的泥像,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他滅她滿門,囚她身心,奪她骨肉,最后連她的死都要懷疑是假。可這些被他屠刀威脅過的百姓,卻將她奉若神明。
若她真是神女,那他是什么?
是囚神的惡鬼?是弒仙的妖魔?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拆。”他最終吐出這個字,聲音卻已失了力氣,“給我拆干凈,一塊磚都不許留。”
親兵動手了。
泥像被推倒,摔在地上,碎成數塊。茅草屋頂被掀翻,土墻被推倒。香爐、供品,被盡數丟出祠外。
鄉民們跪在廢墟前,默默流淚,卻無人反抗。
蕭彥澤看著那堆廢墟,忽然很想笑。
他贏了。他拆了她的祠,碾碎了百姓的念想。
可為什么,心里那片空洞,反而越來越大?
當天夜里,他住進江寧城守府。
夜深人靜時,他獨自一人又回到那片廢墟前。
月光清冷,照著殘磚斷瓦。
有膽大的百姓悄悄在廢墟前放了一束野花,花瓣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蕭彥澤站在那兒,站了一整夜。
黎明時分,他聽見有早起的老婦經過,壓低聲音說:“作孽啊連座廟都容不下”
“小聲點!聽說那位將軍還在城里”
“怕什么?裴娘子成了仙,定會庇佑咱們。那些作惡的,遲早要遭報應”
報應。
蕭彥澤緩緩閉上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戰死沙場前,曾摸著他的頭說:“彥澤,記住,殺人者,人恒殺之。欠下的債,總要還的。”
那時他不以為然。
亂世之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哪有什么債不債的?
現在他知道了。
債不是刀劍,不是權勢能還清的。
債是夜深人靜時噬心的痛,是看見相似眉眼時的恍惚,是拆了廟也拆不掉的念想,是連死都不能解脫的糾纏。
天亮時,他翻身上馬,離開江寧。
身后是廢墟,前方是京城,是他囚了她七年的牢籠。
而他忽然發現,那座牢籠,如今關的是他自己。